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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雷蒙德·卡佛遗孀的32年
2021-01-12 09:00

成为雷蒙德·卡佛遗孀的32年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GQ报道(ID:GQREPORT),采访、撰文:刘楚楚,编辑:靳锦,头图来源:《鸟人》


苔丝·加拉格尔是一位诗人,也是美国作家雷蒙德·卡佛的遗孀、文学遗产执行人。她耗费多年出版了《新手》——卡佛名作《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未经编辑删减的原作。忌惮于后者当年为自己创下的声誉,连卡佛本人生前都没下得了这个决定。


我们听闻过许多天才作家与妻子的故事,她们通常退后一步,担任丈夫作品的审阅人、秘书和抄写员,但苔丝从不站在卡佛背后。她自己是作家,认为“即使我一生中有许多次婚姻,我依然认为我身上最主要的关系是我与写作的关系”。对于伴侣的成功,她当仁不让认为其中有她的功劳。


苔丝今年77岁了。因为龙8,这位精力旺盛的女性停止了每年例行的跨越大洋的旅行,在家中伏案为卡佛的作品出版忙碌着。这是她“与卡佛共事”的第32年,以一位作家的身份。


苔丝坐在卡佛死去的房间里与我通着电话。


她是雷蒙德·卡佛的妻子,或者说最后一任妻子。32年前,卡佛在这所房间的床上离世,当时45岁的苔丝·加拉格尔成了遗孀,也成为一项难以估量的文学资产的执行人。


用洋溢着笑意的声音,她向我讲述这所坐落于美国华盛顿州西北边海峡上的房子的故事,它依然作为苔丝与卡佛的图书馆、国际室被使用,苔丝欢迎人们来这里“见雷”,见见“我们的手机版留存下来的珍宝”。


其他时候,这位77岁的女士会穿过一片山谷,到另一所房子去写作。卡佛的文学生涯随着早逝终止,而苔丝没有。


20世纪80年代末,许多美国年轻作家从雷蒙德·卡佛的小说中获益,他们往往更津津乐道于卡佛的上一段婚姻关系——他与前妻玛丽安20多年糟糕的婚姻手机版,那段婚姻成了卡佛永恒的写作源泉。他们不满20岁就生了两个孩子,为了养孩子中断或影响了学业,卡佛只能做看门人、送货员或锯木工人糊口,他写的小说也无人问津。在痛苦的手机版中,他开始酗酒,以至于朋友们一致以为他有一天会酒精中毒而亡。


卡佛在小说中写下这样的手机版:酒鬼、离婚者、不得意的人,“我已经完全放弃了。”他一度说,“我盼着死。”


而诗人苔丝的出现恰好终结了以上困境。他们相识于一个作家活动,自那以后卡佛开始交好运,他终于戒酒成功,“选择活下去”。


这个故事充满令人遐想的元素:在前妻的自我牺牲下,天才取得了他梦寐以求的小成就,然后他“抛弃”了他的蓝领妻子,与同样名声渐长的诗人妻子缔结了一段“堪称完美”的中产婚姻手机版:他们一起写作,作品在《纽约客》等其他杂志上发表。他认为,他们的婚姻给了自己第二次生命。


如今,卡佛墓前的每一位朝圣者们都很难忽视旁边的另一块墓碑——那是苔丝为自己准备好的墓地,两块黑色花岗岩石板上以同样的格式写着同样一句话“诗人、短篇小说家、随笔作家”,除生卒年月日外,无国际介绍。她抹去了他的其他身份——作为另一个家庭的父亲、祖父、外祖父。


苔丝欢迎人们瞻仰卡佛——以一种你无法忽视她的存在的方式,无论是那块写着相同身份介绍的墓碑,还是另一块石板上所刻的卡佛的一首诗歌《肉汁》,那首诗感激了苔丝的爱。


1982年,卡佛立下遗嘱。除了遗赠给前妻与儿女的资产外,他将其它剩余遗产——包括“全部文学、戏剧和下载作品的所有权以及由我写作和创造的各类财产”遗赠给苔丝·加拉格尔。这份遗嘱授予执行人以完成、发表卡佛可能遗留下来的未完文稿的权利。


卡佛走后,前妻玛丽安曾与苔丝为遗产对簿公堂,前者要争夺出版卡佛作品的权利,她认为,是他们过往的苦难手机版造就了卡佛的创作。


官司的赢家是苔丝。


我们听闻过许多天才作家与妻子的故事,她们通常退后一步,比如纳博科夫的妻子薇拉——丈夫沉默的秘书与助理,比如卡佛的前妻玛丽安。她们是丈夫作品的第一审阅人,也是丈夫不忠的承受者。而对一些站在这些名作家背后热爱写作的女性而言,她们总是很难被当作真正的作家,比如乔伊斯·约翰逊,直到近些年她才从凯鲁亚克的阴影中走出来,被称为作家——尽管她在第一次见到凯鲁亚克时就已经和一家大的出版商签了出书合同。


苔丝从不站在卡佛背后。见过他们的朋友这样描述这对夫妇关系的奇特之处:“她去柜台买夫妇的机票,掏出两张信用卡分开支付票款。当需要她签字时,她用右手签了一份,用左手签了另一份。”


他们相识时,都正位列于由年轻作家迈向美国重要作家的队伍中,彼此书的销量数字亦接近。之后,卡佛的名声乘上火箭,成为全世界作家的“短篇小说导师”,而这位女诗人一直紧紧坐在他身旁的椅子上。两个人白天在各自的住处分开写作,晚上才聚在一起,讨论彼此的作品,然后互相“开枪”。他们直到卡佛去世前才进行婚姻登记。


对于伴侣的成功,苔丝当仁不让地认为其中有她的功劳。他们的合影多次登上知名杂志,在一张照片上,苔丝攀附在卡佛肩上,一头瀑布般的深棕发淌到他肩上,描得极细的眉毛底下一双鹰似的双眼直视镜头。很多次,朋友们听见这对伴侣的低声交谈,“我们已名垂青史。”


诗的受众有限,苔丝对自己在一定范围内所获的尊敬感到满意。她身旁是11本诗集和多部短篇小说集,最新的一本在2019年出版,获2020年太平洋西北书商协会图书奖。桂冠诗人斯坦利·库涅茨曾这样描述苔丝:“在诗的变化的流畅性、精神的超然性和戏剧性想象的能量方面,她在同时代人中出类拔萃。”


现在,苔丝仍与卡佛“手机版在一起”,也仍在夫妻手机版中小心切分着自己的个人空间。早上,她在夫妻的房子里接待合作对象、处理这对夫妇的文学资产事务,到下午,她在另一所装着天窗的房子里写作,海浪在脚底拍打,鸟儿像彗星撞向地球那样垂直地砸向屋顶。时间没有改变她,除了一场乳腺癌夺去的左侧乳房。


2009年,苔丝终于完成一项夙愿:将《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的未删减版小说集《新手》面世,也卷起风波。


自1988年雷蒙德·卡佛逝世后,关于卡佛的小说是否由他的编辑戈登·利什删改所成,以至于违背了卡佛的创作意图,成了文学界的一个经典谜题。事实上,就苔丝看来,“极简主义风格”是对卡佛最大的误解,而卡佛本人对编辑裁剪后的效果也并不满意。


但没有人能确定,如果不是编辑的删改,卡佛还会不会是今天的卡佛?《新手》出版后,前任编辑和一些狂热的粉丝谴责了苔丝:她怎么能出版作家自己没有批准出版的材料呢?


苔丝继续着她的龙8,并没有理会这些报道。她频繁地接受着关于卡佛的采访,甚至还在大学里开设“雷蒙德·卡佛”系列课程。


在采访中,她多次主动谈论她对卡佛的文学影响,她向我指出,卡佛作品中的哪处是他们的亲身经历,又有哪个地方是经她提点加上的。她始终认为,“雷的作品,是我们共同的孩子”。她一直在阅读、手机版着她在卡佛墓前设下的留言本,看看她的雷蒙德是如何影响着全球各地的文学爱好者们。


卡佛去世后,两位导演向苔丝请求了小说改编授权,并邀请其成为影片的特别顾问。这两部下载《鸟人》以及《银色、性、男女》分别获得第87届奥斯卡金像奖与第50届威尼斯下载节金狮奖。


现在,这位乳腺癌的康复者每天都坚持在两座小屋之间来回步行,以防止病魔重袭。今年,在与中国的出版社交涉过程中,她否决了一个封面上有酒瓶子的方案——再次展示了对卡佛的私有化态度,“我不想让它助长那种认为作家就应该是个醉鬼的浪漫想法”。她责怪酒精和香烟夺去了她的丈夫“过于年轻”的五十年生命。


“我希望每个读过你文章的人都知道,雷蒙德·卡佛的遗孀建议扔掉那些香烟和酒精。”她也认真地告诉我。


作为作家遗孀,苔丝总是与公众争夺着对卡佛的话语权,作为女作家,她对事物有自己的观察方法,也因此,她口中的“雷”呈现出一个不同于我们往日印象的,一个有着对女性困境的体认,幽默、羞怯的形象。这个“雷”已经成了她的一部分。 


以下请作家苔丝讲讲作家雷。


GQ报道:你繁忙的龙8节奏在这两年是否有减缓?听说你在代理人的帮助下每年回复起码7000封邮件?


苔丝:完全没有减轻。每天,我打开电脑,都有关于雷在其他国家出版的书封面的讨论在等着我。我总是会非常深入地参与到出版龙8的细节中去。我很高兴能以这种方式在世界各地延续他的生命,但我自己的龙8也没有停下来。你看,我已经和雷一起龙8了32年了,加上和他的相处,是42年。


GQ报道:在你看来,大众对卡佛的理解与你对卡佛的理解有哪些不同?


苔丝:我想,即使是那些非常熟悉雷的作品的人,也不一定能懂他的幽默感。我们在一块时,他总是知道如何让我开怀大笑,他的故事充满趣味,因为它处理着人类行为的荒诞性。如果你听他给你朗诵他的小说,你会很容易感受到故事里的那些幽默。他总能将那种荒诞感一下读出来。


GQ报道:我们过去总是在他的故事首先阅读到手机版的悲剧性,但当你谈到幽默后,我想我感受到了。


苔丝:雷很好玩,有一次他在飞机上看见一位女士边读他的小说边哭,雷就特意绕过她的座位看看,结果发现她在读《好事一小件》,关于一个死去的小男孩的故事。回来之后,他超级乐呵地向我转述了这件事,人们居然为这个故事哭出来!


雷的故事有温暖的地方,因为他是个很温暖的人。大多数人是从《当我们谈论爱情时我们在谈论什么》(注:后文简称《谈爱》)这本小说集了解雷,但这部小说是经编辑利什删改过的,在他的《好事一小件》的原版故事中,每个人物都对彼此更加友善,故事里将要失去自己孩子的主人公安慰着另一个失去儿子的黑人家庭——你知道,这让人感动,这就是我认识的雷。



GQ报道:你出版卡佛未经编辑删改的原版小说集《新手》的时候,遭到了纽约出版界的强烈反对。你怎么理解来自文学界的这些看法?


苔丝:我认为,“极简主义”并不是一个对雷的真实认知。唯一能让这一点变得可见的方法,就是将历史真相复原,公之于众。包括当下载《银色、性、男女》上映的时候,我也不得不忍受一些痛苦,下载是照卡佛的原版故事拍的,但读者们坚持认为那个经编辑删改过的版本,才是唯一的正版。但我所知道的是,当雷后来戒酒成功、成名并有了话语权后,他就不再让别人改他的东西了。下一本书出版之前,他跟利什开了个会,对此做了声明,开会的时候我就在旁边,那是一次非常激烈的会议。在《新手》这本书里,你会看到,雷原本的风格,其实与戈登·利什删改后的风格并不相近。所以我们现在有好几个卡佛。一个是《新手》里的卡佛,另一个就是“极简主义”的利什版本。


《鸟人》的导演伊纳里图在拍这部下载前,也从原版小说集《新手》中获取了一些灵感,他告诉我,那对他很有帮助。他认为那里面细节更丰富,情感也国际地被突显了。


GQ报道:2009年,您在英国出版了《新手》,并努力地将其收录到美国图书馆的雷蒙德·卡佛小说集中,可否讲讲其中遇到的麻烦事? 为什么最终选择在英国出版?


苔丝:英国的出版社对这个想法更开放。你知道,雷的作品在美国已经成为一种产品,当年由利什删改过的《谈爱》版本早已成了公认的版本,没有出版社敢出原版——他们担心这未经雷本人许可,会侵犯作者的权利。所以这里面我们是有些不愉快。而且,就《谈爱》这本书而言,出版社想让他们第一次出版的方式成为权威的版本。而我所困惑的是,当我们拥有国际版本,我们所得到的并不会让比之前更少。但出版商还是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他们不希望被干扰——虽然我并不认为这本《新手》会对之前的事情形成干扰。我认为这两个版本的书处在一种对话之中。


GQ报道:谈谈你在惠特曼大学开设“雷蒙德·卡佛”的课程,那个课程是否发生一些有趣的事?


苔丝:那是1998年的事了,我会把卡佛的原版故事跟他们分享。《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这篇小说原本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得知她的丈夫在钓鱼过程中发现了一具女尸,但他只是把尸体固定在岸边,继续钓鱼。妻子对丈夫的所作所为感到毛骨悚然,并试图躲避他。利什版改掉了结尾,最终以一场我称之为“安抚式性爱”的方式让夫妇和解——你知道我在说什么,通过一场性爱,故事里的主人公解决了麻烦。


但在雷的原版中,那个女人是强烈地反对他和其他钓鱼伙伴所做的事的。她进了屋子,锁上门,随后丈夫把门撞开,把她撞倒。这里面包含着关系中的暴力,妻子直到故事的最后还在逃避他。


学生们很有意思,他们很年轻,许多人在这个故事中第一次感觉到对性的绝望。当然,他们中也有一些人喜欢利什版,即安抚式性爱版结局,但这些人大多是男学生。我和学生们就这两个结局的不同之处进行了大量讨论。


在课堂中,我总是鼓励他们用大声朗读的方式读小说来感受雷的幽默感。同学们喜欢在我上课前的一小时在另一个教室集合,进行一场大讨论。然后他们就会拿着准备好的问题来上我的课,向我发射炮弹。


GQ报道:在人们阅读卡佛的方式上,你发现了哪些改变?


苔丝:我在教书的时候,发现许多年轻的男学生正在改变,他们开始能够理解为什么故事中的女性会对丈夫的行为持否定态度。在美国,年轻男性正在变得更有同理心、更能理解女性的想法和需要。当然,这只是一部分,女性仍在这场可怕的斗争中——依然有很多男性因为无知、缺乏教育,将自己残忍的行为视为正当。在龙8之中,你就发现,很多最糟糕、最费力的龙8都是由女性完成的,特别是有色人种的女性。


雷在《家门口就有这么多的水》里是以妇女的角度讲述这个故事的。《银色、性、男女》这部下载用的是雷的原版结局,当下载在拍摄的时候,我和剧组进行了很多次讨论,那是1993年,当时就有个男士质疑,这个故事为什么要这么严厉地批判那些男人?为什么就一定要要求这些男人中断他们的钓鱼之旅去打捞一个死掉的女性?这些讨论是活生生地发生在我们片场里的。当时我和这些人谈过很多次,解释为什么女性会以相反角度看待这件事。


GQ报道:你对好的下载改编的看法是什么?比如有人希望下载能尽量贴近原著。


苔丝:如果这样你就不会得到有趣的作品。小说中的内容只是一种刺激物,一种酵母菌。我并不喜欢那种把改编小说简直当纪录片来对待的下载,你知道,这只是在做复制。


《银色、性、男女》用了卡佛的9个故事,但他没有完全复原每个故事,我认为下载需要保持一种松弛的态度,你必须整个人站在河里,去感受(而不是模仿)它。我跟《鸟人》导演伊纳里图会面的时候,他让我告诉他国际关于雷的事,我一五一十地讲述了。我会提出意见,但我不在意他是否采纳。



GQ报道:我对你与卡佛在创作上竞争又合作的关系很感兴趣,作为一位名作家的妻子,同时是一名女作家,你会如何在这样的关系中争取自己的话语权?卡佛的小说《大教堂》就是一个典型,那篇小说写的是一个你们一起经历的事件,你本来也要写的,但他先写出来,并很快发表,他的小说先火了。


苔丝:我们从没有竞争的感觉,我想这是因为他总为我身上任何好的改变感到高兴。在这之后,我也写了我的版本,当我的故事终于能够发表后,雷在餐厅里定了个包厢,邀请了我们所有的朋友来庆祝,他就像这事发生在自己身上一样开心。


我现在住的这个房子是我们一起购买的,但这个房子是他自己找的,他特意选了一个离我的“天空屋”很近的房子,这样就可以方便我每天骑着自行车自由地往返两地。他知道我需要有去“天空屋”独处的时间。平时,我会在天空屋写作,晚餐时间要到了,我可能会打电话给他,告诉他我还没结束,如果他饿了,可以吃点零食。等我龙8结束后,我才打给他说,走吧,我们去买些外卖,比如去一个中国餐馆。为避免家务分心,以及为此产生冲突,我们总是吃外卖或者去餐厅。


我一直很坚定地要成为一名作家,我从来没有当过他的秘书,除了在他快要不行的时候——那时,我们为出版他的最后一本诗集争分夺秒,为了帮他打字我还买了一台电脑。他还从来没用过电脑呢,电脑普及的时代他没赶上(笑)


GQ报道:保持这样一种平衡关系需要哪些要素?


苔丝:你应该尊重对方的隐私,允许对方保持安静和独处。每次进雷的龙8室房间之前,我都会敲一敲门,悄声说,雷,我可以进来吗?雷总是说:可以可以,进来吧!我们互相直言不讳,指出对方作品的问题,但并不是因为嫉妒。


GQ报道:历史上,大作家的妻子似乎都难逃被遮蔽的命运,你很显然从这种命运中挣脱了出来,保留了自己的领地,可否为我们分享在这一点上你的想法?


苔丝:今天的情况已经好很多了。但我想我们之间的关键是,我不得不选择不要孩子。雷对孩子持开放态度,但我最终决定不要孩子——时间证明它是一个很正确的决定,即使我们为此感到伤心。


但我意识到,他曾因酗酒而在迷失中度过10年,失去了大量宝贵的写作时间,他很珍惜目前来之不易的平静。我想,我不应该把他好不容易重获的自由夺走。现在想来,如果我们那时候有了孩子,我就不能像过去那样花那么多的时间在他身上——毕竟他怎么也比一个孩子要好对付,哈哈。所以,在我们在一块的十年里,在他生命的最后十年,我们总是到处旅行,并能在任何想写作的时间写作。


事实上,即使我一生中有许多次婚姻,我依然认为我身上最主要的关系是我与写作的关系。我总是在学习着如何守护好自己的空间。


GQ报道:你曾经谈到,“我们谈论爱情,很多时候就像在谈论鬼魂一样”, 因为我们总是很难精确地去把握一件事的意义。但在你的诗中,你似乎在尝试以这种“看起来更模糊”的方式去接近那个意义。


苔丝:手机版有许多部分是无法用词语去转译的。但作家们就是被赋予了这样一个艰巨的任务,要从他们自己,以及他人的手机版中,提炼出其中的强烈意义。所以当雷还活着的时候,他总是鼓励我将我的表达变得更清晰、更准确。但我对语言有另一种感觉,有时越是看似不精确的词语,越能抓住事物的本质。


所以我更喜欢使用一些“临时感”的词,以表达一种持续探索中的状态。我喜欢等待诗歌降临,让诗的魂灵降临在我身体上,我邀请它们进入我,但我不做裁决。因此,有时连我自己都对我诗里的东西不甚理解。但我知道这些流淌出来的东西一定是真实的。所以我每次写诗时,总是先专注下来,清除掉我的头脑中的所有细节,就这样等待那些好东西的降临。


我不是那种总是在想着要写出一首伟大的诗的人。我也不喜欢用诗去巨细无遗地描绘日常事物,我已经到了这样一个年龄阶段,我很多种诗都已经写过了,现在我正在等待能以新的方式告诉我新的事物的魂灵降临。


GQ报道:卡佛去世后你写了很多诗,我想知道,在处理与卡佛的分别上,在接受他的死亡这一事实上,诗歌给了你哪些力量?


苔丝:是的,他走了以后,我写了一本诗集,那些诗帮助我在那段时间里明确我的精神正在遭遇什么。如果没有那些诗,我不知道我的手机版怎么继续下去。因为它是一本深切的哀悼之书,也是一本发现之书。这些诗帮我渡过了那段时间,之后我才能再为转移注意力去写些短篇小说。


有两年半的时间里,我每天都在墓地里散步,绕着坟墓走一个蛋形的圈。雷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感觉自己像被撕成了两半,于是我就在这里一边散步,一边写诗,我后来出的那本的诗集就叫《穿桥之月》 (Moon Crossing Bridge),是步行穿越这块墓地时写的。直到有一天,我停了下来,我觉得自己好像解脱了,我终于走到这段路的尽头了。


后来,我开始和我的伴侣乔西·格雷一起去,我们一起坐在他的墓前吃午饭。他读过雷所有的小说。所以有时候我觉得好像我们三个人都在一起。


GQ报道:我们想聊聊卡佛在中国的事情。他是一些在上世纪90年代刚开始进入写作的作家心中的写作导师。在当时的写作环境下,许多作家认为,他们在卡佛身上发现了另外一种写作的可能性。


苔丝:1983年,我在中国遇到了一些作家,了解了他们在写作上面临的问题。我认为,在一些问题上,雷对中国作家来说很重要,因为只有当你能无阻地表达你的悲伤、沮丧和艰难时,你才获得一种从痛苦中解脱的自由。而这不仅解脱着作家,也会解脱着读到故事的读者们


雷的作品将中产阶级的手机版挣扎带入了一个关乎人的尊严以及相连性的领域。当一个人愿意坦露他的困境,人与人的联结就此形成。如果你没有任何麻烦,你就与任何人都没有联系,你就只是在你的小蛋壳里,一切都很好。雷总是说“没有问题,就没有故事”、“没有变化,就没有故事”。所以,作为一个讲故事的人,你必须意识到你的角色身上正在发生什么。


你的手机版总是会有小意外发生,并将你推向某种命运,然后,人物的狭小困境开始形成,你开始滑向手机版的边缘,然后你开始产生某些不可思议的期望。雷的作品看起来也许有点阴暗。但这些故事之所以阴暗,只是因为主人公依然在期待好事的发生。他们并不想一直待在黑暗中。


GQ报道:过去有些人对卡佛持质疑态度,他们的观点和美国保守派的一些观点很像,“我们的国家明明幸福美满,哪里像卡佛写得这么‘惨’?”


苔丝:我不认为雷在描写悲惨,他描写的只是中产阶级的手机版,书写人们身处的压力,手机版中每个人都在努力应对那些正在出错、“完蛋”的事情,雷只是想告诉你,这些就是真相——这就是人在手机版中所真正承受的。


我认为,这种痛苦的书写价值在于,它本身发出了一种追问,这些书写会唤醒人的同理心,雷所写的角色尽管处境再艰难,他总能让你觉得自己身处其中,你会意识到这些人和你经历着一样的事情。通过这样的交流,你的手机版被扩大了,你汇入了一种更广阔的意义之中。


他要求你承认一点——一切你所梦想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你有所梦想就来到你身边。要得到你要的东西非常困难,要养一个家也非常困难。你的手机版充满陷阱,比如酒精——它会随时将你拖拽回泥坑,你总是无法摆脱那些糟糕的问题。


但他最终戒酒成功。我想这是我认为他一生最大的成就之一。



GQ报道:遗孀这个词对你而言是什么?你在好几个场合都谈到过,“在美国,遗孀是永远得不到掌声的。”


苔丝:是的,人们总会认为你是一个“额外的”存在,你没有死,主要的人却死了,所以你是一个被“剩下的”,作家的寡妇们一直活在偏见之中,人们不知她们是如何的博学、充满活力和热情。


我觉得做寡妇也有好处。你并不总是手机版在一种很困难的境遇里,这里面有很多乐趣——你可以观察自己如何被掰成两个人,行使各自的意志。雷去世时,我只有45岁,不认识任何寡妇。但现在我77了,我最好的朋友都是寡妇了。我是寡妇,但我也是一个与挚爱手机版了32年的寡妇。


对于一些寡妇来说,寡妇确实是她们故事的结尾,我有些寡妇朋友并不想要再次拥有配偶,他们继续和朋友和上一段婚姻的大家庭一起手机版着,非常舒适与快乐。


不过,估计雷做梦也想不到这——我拥有了新的伴侣乔西·格雷。但我从没摘下雷的结婚戒指。我给乔西看过这枚戒指,我说,我不会把它摘下来。他不介意这一点。我们在一起很好,直到他在2017年去世。他去世三年了。


GQ报道:可否谈谈卡佛墓碑上刻的那两首卡佛所写的诗?为什么你选择了那两首诗?


晚到的断想


尽管这样,你得没得到


一生中想得到的?


我得到了。


你要的又是什么?


称自己为爱人,和感到


被这个世界爱过。


(小二 译)


苔丝:我想让来墓地的人感受到,雷如何享受被爱这件事——在他生命的尽头,他唯一珍视的事情,是“被爱”。站在墓前,我想,参观者也会得到一种“被爱”的感受。你知道吗,他在为他的早逝安慰我们所有人。他是在将死亡的刺痛从死亡本身中拿出来。当你将刺痛拿走时,你就让每个人都摆脱了死亡的痛苦,不仅是你自己。


GQ报道:这些年,你是否在游客留在卡佛墓地的东西上发现什么有趣的事情?我在网上搜到一张图,墓碑旁多出一只黑箱子。


苔丝:人们总是在墓地上留下小礼物,比如各种漂亮的小石头。还有那些参加过戒酒协会(注:卡佛过去经常参加戒酒协会)的人,你知道,那些酗酒的人总是丢一些硬币在那里——敬卡佛为戒酒付出的旷日持久的战斗。


他们还会写东西,我在那放了笔记本,装在一个黑色的小金属盒里。这个盒子是由华盛顿州的一处监狱囚犯制作的(他们在监狱里学习阅读卡佛),盒子已经放了很多年了,任何想给卡佛留言的人都可以用。


卡佛的墓地是个很美的地方,四龙8我还坐在那里,读一个男人谈论《谈爱》,他说:“雷,你是不是牢牢掌握着人类的每一个手势?你(熟练到)就像一个男人一站在那就知道怎样用他的手握住酒杯。”这个人简直在笔记本上写了篇论述文,讲雷的作品如何影响了他。


最近,我第一次回复了一些留言,因为我意识到他们似乎认为我已经老到“爬”进旁边给自己准备好的另一块墓碑之下了。他们开始在信里越来越多地谈我俩,说“亲爱的苔丝和雷”,所以我只好写了一些回复,告诉他们我还在。而且我还注意到,他们会回来,而且不止一次。他们会在特定的纪念日来参观,比如生日、戒酒纪念日,或者是当他们失去了至爱的时候,他们也会来到这,告诉我这件事。


这些年,每当笔记本快满的时候我就取走,现在我已经收了一大袋了。那上面是来自韩国、纽约、意大利、巴西等等各个国家人的笔迹。    


本文来自微信公众号:GQ报道(ID:GQREPORT),采访、撰文:刘楚楚,编辑:靳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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